琵琶西行

每天上班的路上都會碰到一兩個眼神瘋狂的遊民，站在路邊指天畫地口沫橫飛； 誰要是不小心多看他們一眼，矛頭就對過來破口大罵，一付誰欠了他會錢不還的樣子。一早揹著大背包趕路的黑羊老遠看到他們總識相地繞道而過，避開無謂的流彈射擊。

最近一個舊識大概是中年危機，一天到晚在臉書上自怨自艾、翻來覆去地談小時候因為同學生日沒有受邀而心裡受傷的陳穀子爛芝麻。 同學一場，雖然覺得有點好笑，大家也半真半假地安慰他。 結果這一發不可收拾： 瓊瑤式夢囈連載不說 (大概以為自己是九把刀附身？) 三不五時還尖酸刻薄地攻擊早已退休、應該已經過世的老師，完全是少年維特和哈利波特中馬糞的合成獸。最厲害的是他有本事一面喋喋不休地抱怨、一面裝模作樣地說教，酸腐的程度讓人連想到武俠小說裡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的六大門派掌門人或是現實生活裡的政客。

黑羊天生反骨，看不過去的不管對方甚麼來頭都要站出來講兩句，記憶中從小跟老師吵架吵到大，訓導處進出的次數數都數不清！諷刺的是：我這個惡名昭彰忤逆師長的問題學生最看不起的卻是那種當面模範生，背後卻尖嘴薄舌的懦夫嘴臉。相較於一些朋友不盡順遂卻健康正面的人生觀，這位從小經常拿第一名、建中台大一路到出國拿博士的同學既自卑又自大的言行簡直讓人啼笑皆非。

從來也不是溫柔婉約忍氣吞聲的角色，尤其看不慣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老師，老毛病發作的黑羊忍不住站出來講兩句話：你可以對老師有意見，但是身為高級知識份子，言談之間對於兩年朝夕相處、認真負責的師長請保持起碼的尊敬。

啊！我多看了路邊的瘋子一眼。瘋子抓狂了；砲火全開地佔據了大半的版面。

搬家是一種折磨，打包廚房是折磨中的凌遲－像是一刀一刀細細地宰割、情緒一點一點地撕裂，卻又千頭萬緒，急不來也緩不得。

對愛吃的黑羊來說，不管住在哪裡，只要廚房還能用，就是個家；廚房一但功能不全了，再怎麼樣也只是個借宿的旅館。

煮完了在Napa的最後一餐，我開始動手打包廚房：醬醋油鹽、瓶瓶罐罐、烤盤煎鍋、米麵乾貨…　黑羊的廚房向來完備，從桿麵棍到絞肉機一應俱全，收拾起來格外吃力。

紙箱子落在一旁，櫥裡的東西散了一地。已經累得腰都直不起來的黑羊忽然發現：對這個陪了我兩年、耗盡不少日夜的廚房，曾是酒鄉廚娘的我有太多不捨。

分了幾個箱子，有的是要帶到舊金山的，其他的要送去Sacramento。一件件拿在手上，每一個決定都是一種掙扎：舊金山的廚房太小，大部分的東西都不能帶；Sacramento的公寓離我太遠，東西搬過去便有些老死不相見的感傷。

上個禮拜吃完飯約了到W家裡喝酒。看他一進門忙著洗水果、準備點心飲料、倒酒…  裹著大外套啜著Scotch的黑羊忽然驚覺到自己多年來無可救藥的「糟糠」－　只有我們家的蠻子，屁股永遠都黏在沙發上，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連吃個飯都要三催四請。

其實不是只有W、P、還有我完美的妹夫, 都是脾氣好又勤快周到。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蠻子無動於衷地回著：「想都不要想！(Don’t even think about it!) 」讓我了解到他對這個情況的認知和我大不同。

我瞪了他一眼。他嘻皮笑臉地再加上ㄧ句：「世界上多少億中國人，誰叫妳嫁了一個美國人！」

當著朋友的面，黑羊悶頭喝酒，氣得說不話來。

星期一中午趁著午飯時間冒雨去買他喜歡吃的餛飩湯，下班前打電話問在家裡混了一天的他願不願意來接我？他說：「尖峰時間開車麻煩；妳自己想辦法回來吧。」提醒他：外面下雨，我拎著一大袋他愛吃的東西加上一個裝著電腦的背包；還有，我得冒雨走一英哩半 ( 將近兩公里半) 的路去搭車回家。他理直氣壯地回著：「我就說方便再幫我買，又沒有勉強妳！要我在這時候出門？想都不要想！」

這一篇東西是在去年九月起的頭，卻一直沒有辦法寫完。或許是潛意識裡不願意面對再一次搬家的現實，尤其這回說再見的是酒鄉那帕（Napa）。

換工作前回來打包， 趁天氣好把陽台上的香草修一修：紫草的葉子太密了，要整理、還要施肥；迷迭香和百里香幾個禮拜不見一樣長得興興頭頭、隨時準備入菜的模樣。　薄荷和檸檬草沒有夏天張狂，大部分的葉子已經枯黃、光禿禿的枝幹糾結，偶爾幾葉新芽偷偷摸摸地冒出頭來刺探環境；我把折下來的殘枝推滿了陽台的ㄧ角，雖然葉盡枝枯，一剪仍是濃濃的香氣撲鼻。

初春，正是剪枝換盆的時候，只是我們這回換的不是大兩吋的花盆，是另一個鄉、另一個城、另一個暫以棲身的家。

那帕是一個令人嚮往的地方，天氣好得離譜，美食美酒隨手可得。據說這裡是美國人最嚮往的度假勝地，兩年前搬來的時候羨煞不少在東岸冰封雪埋的朋友。即使今天，提到住在Napa，還是常常受到某種程度嫉羨的眼光。

天堂裡的日子沒有想像中自在，我們在酒鄉的生活短暫而起伏；興奮過後，來自台灣的醉黑羊和來自東岸的Ｒ竟都覺得和這裡的環境格格不入。

在臉書上看到一則日本廣告片： 爸爸在媽媽不在家的日子裡炒飯給女兒吃。 

半夜三更地，黑羊在濕濕冷冷的Napa夜裡想羊爸爸的好手藝，還有那深怕女兒餓著了的愛心。

羊爸爸的炒飯向來是以一整包的培根開場的。 三十多年前的台灣，培根不是那麼普遍；羊爸爸上海人的大手筆在培根炒飯的比例上一而再地重演。 在培根的香味裡醒來成了黑羊一個深刻而幸福的記憶。 

我還記得溜進廚房偷吃油滋滋的培根，從那個厚重的大炒菜鍋裡盛一碗亮晶晶的炒飯當早餐。 羊爸爸還會在便當裡鋪一層肉鬆，加幾根金蘭脆瓜。 熱呼呼的便當在校車上透出一陣一陣的培根香，等不到中午，第二節下課就有偷吃的慾望。

當然，炒飯只是黑羊記憶裡的ㄧ小部分。 羊爸爸一直到過世前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幫黑羊作早餐： 多半是兩個荷包蛋（黑羊第一次吃到雙黃蛋非常興奮，從此以後每天早上羊爸爸都煎一個「雙黃蛋」給小羊當早餐。多年以後我才發現爸爸每天煎兩個蛋－傻傻的黑羊一直以為羊爸爸有特殊能力、可以在一箱雞蛋裏挑出一紙袋的雙黃蛋。）配上一片豬排或是火腿，四片土司，半條阿羅力奶油，加上一大杯巧克力牛奶。這樣的早餐從六歲吃到十七歲，黑羊的膽固醇指數正常真託了老天保佑。

熱心的 Ｊ 邀我去參加在她家辦的個人成長講座：星期六早上九點。 聽出我聲音裡的猶豫，她保證早餐可口豐盛，外帶 Momosa or Bloody Mary 無限暢飲。 既然主人都開口了，黑羊也只有乖乖地調了鬧鐘，在美麗的周末一大早掙扎出門。

講座主題是 Vision Board －　個人目標視覺化。 理論基礎是藉由視覺來影響大腦能量，建立正向的能量磁場而達成目標。 主講人說如果我們的目標夠具體、可以量化，每天早上看著那張海報然後閉起眼睛想像目標達成的滿足，夢想就會實現。

為了說服聽眾，主講人先是拿出她十一歲的女兒去年製作的 vision board －　白板上有 iPod、穿耳洞、去巴黎旅行。 她告訴我們她女兒去年穿了耳洞、生日收到一個 iPod (爹娘送的)，他們全家今年要去巴黎度假。 黑羊覺得她女兒的「目標」達成與否完全掌握在她的手上，這張海報比較像跟老媽溝通的 wish list。 主講人跟著展示了她五年前為自己製作的 vision board：一個身穿比基尼的妙齡女郎、一棟海邊度假別墅－ 穿著寬寬大大毛衣、圍著圍巾的她跟我們說她以前身材真的很不錯，而她妹妹幾年前買了一棟海濱小屋－ 她怪自己的目標不夠清楚，沒有把自己的照片貼在房子旁邊。 五十歲、去年剛被資遣的 Ｊ 接著分享了她為自己製作的 vision board：大大的 $$$ 和一個熟男帥哥。

生性多疑的黑羊對這種大眾催眠的把戲向來不太買帳，但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還是耐著性子聽下去。

主講人接著要我們訂下自己今年的目標，然後閉上眼睛冥想年底目標實現的喜悅。 她用肯定的語氣說： 完全不要去想過程有多辛苦、障礙有多大，只要專心想目標達成的成就感，念力會讓夢想實現。

前兩天約翰霍普金斯的小鬼校友找我去喝酒，說要聊聊找工作的心得。折騰了一個禮拜、,一肚子鳥氣的黑羊一聽到喝酒當然連聲說好。小蠻子順路帶了我一程，剩下的幾條街在星期四的晚上竟然有一點台北的味道。

踩著一雙大頭鞋邊晃邊懷舊，好不容易找到小鬼約的地方－天哪！又擠又吵！很久沒有逛酒吧的黑羊幾乎當場轉身就要回去，想想身為「學姐」放人鴿子不好意思，還是保持風度、發個簡訊：我到了，找不到人，要回去了。

小鬼回傳：我們在最後面那桌，直接往裡走就是了。

穿過一堆很不禮貌的年輕人，黑羊看到打扮得像過氣貓王的小鬼頭和一群穿得像流浪漢的年輕人占據了一個角落，旁邊有一張空桌。

點頭打了招呼，放下大衣的黑羊跌跌撞撞地 擠回吧檯點了一杯Laphroaig，殺回角落的空位。小鬼移了張椅子過來，跩跩地說：「這是我的地盤，我跟這家的老闆很熟，常一起喝酒。」

下了幾天的雨，好不容易等到一天太陽。「看今日（ㄖㄧˋ）天氣晴和　（ㄏㄨㄛˊ）」─這一句要用韻白念－黑羊捲了袖子決定幫陽台上的香草們換大盆，讓Rosemary、 Sage、Lemon Verbena 和Oregano 都有比較大的空間舒筋活骨。

頂著久違的陽光，黑羊興致勃勃開始鬆土；清掉老死的枝葉，糾纏的根，完全沒有想到前幾天的雨已經把盆裡的土浸成一坨爛泥，一拉就泥水四濺：黑羊的頭髮、額頭、眼鏡…　無一倖免。邊甩掉手上的泥漿，腦子裡竟然跑出幾十年沒想過的童謠，泥娃娃：

泥娃娃　泥娃娃　一個泥娃娃　

也有那眉毛　也有那眼睛　眼睛不會眨　

泥娃娃　泥娃娃　一個泥娃娃　

開玩笑叫老闆「老爹」叫了幾天，周末 忽然收到一封email： 妳如果今天跟我一起騎越野腳踏車就不會再叫我老爹了！

或許只是男人單純地不服老 －　憑良心說，叫老爹和年紀無關，只是辦公是兩個大頭吵得大家不知所措，乾脆說他們是爹娘吵架，咱們這些「孩子們」識相地躲遠一點，省得自找麻煩罷了。

只是這個口氣－　透過完全不同的語言和頻道－　為什麼會聽來如此熟悉？！

二十年前一個辦公室聚餐的場合，當時的老闆喝得滿臉通紅地問我：我還是讓妳想到妳爸爸嗎？

民生東路巷子裡的小酒館，剛開始認識葡萄酒的一群年輕人，慵懶的爵士樂… 　黑羊仰頭喝乾了杯中的Petite Sirah－　過去的事不能多想。

不知道怎麼搞的，最近黑羊忙得跟陀螺一樣，竟然連喝酒的時間都不怎麼夠了。

一個全職、兩個外接的案子、加上四個義工組織，每個周末還得趕回酒鄉替小蠻子裝便當－ 本來日子過得輕鬆愉快的黑羊，忽然間行事曆排得密密麻麻，經常忙到沒時間上床睡覺，在客廳地板上打盹兒混過去。

好像回到當年念研究所的拼命狀態。

一直以為自己閒不下來，愈忙愈帶勁兒，現在發現也不盡然。 以前是只要忙就覺得有成就感，年紀大了發現這兩檔子事兒根本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 浪費時間和既無能又自以為無不能的大頭症合作真是消耗生命、怎麼算都不如窩在家裡看書種菜喝酒找朋友打牙祭來得有益身心！

黑羊本來就不是溫良恭儉讓的性子，一忙脾氣更不好，開車不耐煩，連講話的速度也快了好幾分。

累了，不想多話。 燒了一條魚、一隻雞、一盤蝦、炒了一盤豆苗，泡了一壺茶吃飯。 是的，一壺茶。 酒拿出來了－ 沉鬱厚重，介於血液和墨汁之間的petite verdot－ 擺著沒開。 今天晚飯，沒有喝酒的心情。

是的，即使是常年浸在酒精裡的醉黑羊，喝酒也是要看心情的。

多年來的教訓是： 心情不好的時候，少喝；有外人在的場合，慢慢喝。

喝酒逞強的日子像上輩子的事。 現在喝酒是為自己： 為了放鬆，為了想起，為了遺忘。

酒逢知己千杯少— 酒不愁，知己難找。 尤其在以產酒聞名的加州，愛喝酒的不少，喝了酒能說得上話的不多。

有錢能不能使鬼推磨？　這黑羊不敢說。　不過鈔票（不管是哪一國的，只要夠多）能在選舉期間主導議題，甚至左右選舉結果，倒是不爭的事實。

美國最高法院去年以五比四通過廢除對利益團體捐助競選經費的限制；共和黨今年又成功地阻撓民主黨提出選舉活動經費來源公開的條款。 現在501(c)(4)（以社會福利為名的非營利社團） 可以全力投入選舉活動而不公開捐款來源。 Citizens United，一個保守右派組織，甚至公開向國外募款，還強調：「讓你們的意見得以聲張。」 收到的捐款匿名併入一個共用帳戶，用做支持共和黨候選人攻詰對手的競選廣告。

美國法律明文規定。外資不得介入選舉。 問題是，帳目不清不楚不公開，心知肚明是一件事，查無實據是另一樁。

換句話說，印度、中共、委內瑞拉、日本、韓國、沙烏地阿拉伯… 只要老子／老娘有錢，都可以開張支票、享受一下當幕後黑手的特權，炒作一下對我有利的議題、修理一下對我的意識形態不太買帳的候選人。 再進一步： 如果影響力夠大、策略成功，控制幾個州政府，甚至參、眾議院，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這念頭夠嚇人，卻不完全是天方夜譚。 套一句老話：金錢不是萬能，沒有錢卻是萬萬不能。 加州州長阿諾和紐約市長Bloomberg都是以財力雄厚著稱，現在eBay前總裁Meg Whitman出來選州長，拿自己的銀行戶頭當競選總部提款機，花錢花到大家來不及算。